尽管此行的成果不尽如人意,但是毕竟基本问题已经搞清楚了,心情略微放松了的张剑东似乎开玩笑一样,随口对唐虚谷说道:“唐老先生,金玉堂在信中提及,他曾经给您汇过一笔巨款,以感谢你曾经对他的去美国的资助之恩。他当时还是很慷慨的嘛!”
“恩,说起这个金玉堂,确实是个知恩图报之人。本来,我资助他,就是感觉跟他很投缘,而且很赞赏他身上的那股劲头。”唐虚谷神情中充满赞许,但是话锋一转,“以那个时候的通讯条件,人一旦跑到了美国,如果成心想让国内的人找不着的话,那太简单了。那个时候也确实有很多人在国内欠了巨额外债,实在没办法了,就跑到了国外躲债。实话实说,资助金玉堂的时候,我曾经有过最坏的打算。心想,正好那时候我老婆怀孕,就权当是行善积德了。”
“可事实上,他不但没让您失望,还给了您超额的回报。对吧?”张剑东拿起那封让唐虚谷查收汇款的信笺,说道。
“哎!”唐虚谷听到张剑东的这个说法,首先深深叹了口气,脸上浮现出一副复杂的神情,“这话怎么说呢……他给我的钱确实不少,也的确明显超出了我当年借给他的数目。可是,当年我资助给他的钱也确实不少。而且我也为资助他这件事,受尽了折磨。”
“受尽了折磨?”张剑东百思不得其解。
原来,当年金玉堂陆陆续续向唐虚谷借过不少钱,尤其是他将要离开大陆的时候,更是要了相当于唐虚谷家五口人将近两年的生活费,称之为“巨款”,毫不过分。
为此,本来就以收藏为主,不善经营的唐虚谷家相对宽裕的日子一下子变得紧吧起来。
然而最可怕的是,文革时期,也不知道是哪个“造反派”的人物知道了唐虚谷和金玉堂之间的这层关系,还知道在唐虚谷的资助下金玉堂才得以去往美国。随着可耻的告发,不事工农生产的唐虚谷自然就成为了“腐朽的资产阶级代表”,“叛逃者背后的‘潜伏美帝敌特’”“沉溺故纸堆的老夫子”……
大帽子没有为唐虚谷遮风挡雨,带来的是无休止的批斗。
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庆幸,唐虚谷还算是个“识时务”者,并没有一味坚守自己内心的那份不屈,而是与批斗者曲意逢迎,尽可能应承着那些莫名其妙的罪名,表示愿意悔改。
可是,唐虚谷也实在是无法找到自己“背叛祖国”,成为一个“特务”的动机。
当然,他也不会告诉造反派“叛逃美国的没落剥削阶级代表金玉堂”早已回国。否则,金玉堂也将遭受无休止的批斗。作为朋友,唐虚谷觉得以牺牲朋友换取自己的短暂宁静,是不道德的,也是没有必要的。至于造反派的要求“劝返金玉堂回国‘接受人民大众的审判’”就更加不可能了。
为朋友两肋插刀的唐虚谷小心翼翼地藏着他和金玉堂之间的往来信件,并且始终没有透露关于金玉堂的最新信息。
所以,尽管唐虚谷在那个荒唐的年月,没有受到过危及生命的残酷对待,但是,苦头也着实没有少吃。
“万幸啊,我挺了过来,没有被从肉体上消灭掉!”直至今日,阅尽沧桑的唐虚谷仍然感触良多。
张剑东知道,在那个荒唐的年代,一旦因为荒唐的理由成为“众矢之的”,能够全身而退,是非常艰难的。所谓“不死也要脱层皮”,是最好的写照。
这让张剑东不禁想起了在侦破白瓷一案中,同样是在那个年代,坚持扞卫艺术的白瓷大师王勋,与好友廉承恩共同演出了一场令人后人无奈的“告密”大戏才算保住了两件珍贵的白瓷城砖。而代价则是王勋生命的永久终结和廉承恩背负了一生的骂名。
正当张剑东的思绪漂移不定之际,唐虚谷又接着说:“不过,说到钱本身,实事求是的讲我真不理解当年的金玉堂为什么在去美国前,向我要了这么多钱。正常来讲,去美国的路费,再加上一定时间的食宿费,即便是往返也不至于要用这么多的。更何况他是单程……”
对于那个时候去一趟美国,到底需要多少钱,张剑东并不知道,也不太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