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这话时小和尚一点也不像酒色皆空的出家人,满身烟火气儿。
“等你下次来法莲寺,我带你去捉蛐蛐。”
雨还没有停,隔了朱漆木门隐约能听见敲打青石地砖似是奏出一首不成调的小曲儿,一路飘摇着进了深夜客的梦里。
沅芷也不急着走,山南又给添上几杯新茶。
“那最后呢,你去了法莲寺?”
白北冥道。
“去了。”
去的时候已经是深秋时节。
父亲带着她和两个学徒去法莲寺上香,捐了些香火钱,顺道摘离寺庙不远一处山坳的野果子酿果酒。
法莲寺的老主持派了一个叫莲茗的师傅带着他们去,到得山寺大门口时却见一个灰衣小僧远远从山石小径走来,肩上趴着黑猫,手里拎着白兔子。
“莲渊,你又出去逮兔子,当心师傅再罚你去那静心殿抄写经书!”
莲茗蹙眉,猛然喝道。
莲渊却浑不在意,远远的扬声喊,“师兄,我这回不把兔子窝放在你屋子里了,你能不能当做没看见?”
“你当我是眼瞎的?”
“我会把这兔子好生安放,定不会让师傅治你个窝藏包庇之罪。”
“你当师傅是眼瞎的?”
“怎么会。”
这话说着,他已经走过来,看见沅芷一行人后眼睛就亮了亮,“你来了?”
沅芷颔首,“小师傅近来可好?”
莲渊却也不应,只把兔子一扔就拉着她往林子跑,“走,我带你去捉蛐蛐。”
兔子摔进草丛里打了个滚儿,翻起身也跑了。
莲茗气的横眉立目却也着实拿这个顽劣师弟没有办法,只得对沅芷的父亲连连道歉,言说这个师弟自幼顽劣不羁,人人都称是混世魔王,奈何不得他。
沅父却觉着女儿自小便明事理识大体,似是比同龄孩童年长了不少,也温和沉静的叫人忧心,眼下有人带着她去四处玩玩,挺好的。
深秋是早已过了蛐蛐喧嚣的时节,两人跑遍了大半个山林也只见了几只如秋风落叶般枯黄的老虫,人在旁边走过时动一动都懒的,风烛残年似的,虽是蛐蛐,却不能捉来引着逗弄了。
莲渊说他今年夏夜里还捉了几只膘肥体壮的大蛐蛐放进草编的小笼子里,寺里的师兄们都不和他一起玩儿,便就自己左右一手各拿了一根草茎驱赶着蛐蛐扑到一处互相撕咬,后来也被师傅发现了,罚他去静心阁抄写寺里藏书阁那字数最多的《南无妙法莲华经》,三遍经书他整整抄足了一个月,待他出来时挂在床头的蛐蛐早就被每日里洒扫的师兄连着草笼子一起给扔了。
跟着小和尚在山林里疯跑了半天沅芷就觉着这大山是处好地界,有坐落在山上的尖顶灰墙瓦庙宇,像极了画本子里那天上才有的亭台楼阁,晨曦间,薄暮里,铜钟声和着光和清雾荡荡远远,山坳林子里有不熟时咬开一个能叫人三天牙酸的吃不下饭但是熟透了过后却一路甜到心底的野果子,有不怕生人,你看它它也看你,拎着耳朵就能提回家的兔子,还有打小就贪玩儿,成日里往寺院捡被人遗弃在大山上的猫崽子狗崽子用自己的斋饭养活起来的小和尚。
小和尚说晨昏定省礼佛焚香他从未落下,该修习的都修习了,经书也看了不少,这就不叫玩物丧志。
沅芷觉着,其实小和尚有可以更肆意的人生。
两个人也约好了,来年夏天她带着酒来找小和尚时,小和尚再带她去捉蛐蛐,摘野果子。